属于小龙虾的季节又到了。
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龙虾取代了烧烤，成为夏日夜晚当仁不让的主角。从前街边的夏日大排档里，小龙虾不过是和毛豆花生炒田螺一样，是人人桌上都有的那一两盘卤味小菜中的一样。人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剥开虾壳，吮一下虾尾，再吸一下虾头。和挤出一粒毛豆、剥出一粒花生、或是嘬一口田螺肉没有什么区别。小龙虾个头不大，分量也不多，十只八只叠在一起，刚好在主菜上桌前随便吃吃，聊天下酒。然而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有人对你说“吃小龙虾去”，意思就是专门吃小龙虾。毛豆和花生依然是主菜上来之前的下酒菜，然而小龙虾却登堂入室，身价倍增，成为人们期盼着的绝对主角。红艳艳的小龙虾像小山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麻辣的一盘，蒜蓉的一盘，十三香的一盘，满满摆开一桌子。人们带上一次性的塑料手套，将手机和筷子丢在一边，熟练地从虾头下面一扭，拉出整条虾尾，蘸上汤汁，大快朵颐。其间顾不上喝酒，甚至也顾不上聊天，直到盘子渐渐变空，直到身边堆起高高的虾壳。吃小龙虾简直变成了一场夏天必不可少的饕餮狂欢。
我第一次吃小龙虾是在北京的簋街。彼时麻辣小龙虾刚开始在北京兴起，北京人不无江湖气地将其简称为“麻小儿”，后面当然还不忘带上卷舌的儿化音。我在好奇心驱使下也去试了一次，只觉得虾肉小而薄，却并不入味，只是在虾壳外面增加了一些麻辣调料的味道而已。好在那时簋街的名头远没有今天响亮，吃小龙虾也不必排队。如今夏日再去簋街，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早已将几家麻辣小龙虾店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人们坐在狭窄的胡同边磕着瓜子，手里拿着写有两百乃至三百多的号码牌，从傍晚等到深夜。那些最终得以坐进店里吃着小龙虾的食客们，脸上的幸福感恐怕更多来自于与外面等候者之间的反差。
真正开始令我识得小龙虾美味的经历是在南京。小龙虾其实是外来物种，原产于墨西哥和美国南部，于1929年由日本人引入中国南京。起先小龙虾只是孩子们在稻田里捉来玩的，顺便拿回家煮一煮吃掉。直到2001年江苏盱眙开始举办第一届小龙虾节，小龙虾才开始以美食的身份进入人们的视野。南京因为占了近水楼台之利，著名的盱眙十三香小龙虾也风靡一时。十三香是用丁香肉、桂白芷等十三味香料混合而成的调料，用加入十三香熬煮出来的卤料烹制小龙虾，香气浓厚，微辣回甘，味道清爽又有层次感，不会掩盖小龙虾本身的鲜甜。只可惜主人家请客，怕我们吃不惯，只点了一盘让我们试试。我也只好假意谦让地浅尝辄止，低下头把盘子里的虾头又吮了一遍。
之后的许多年间，小龙虾逐渐占据了全国人民的餐桌。如今，湖北省每年的小龙虾产量已经超越江苏成为全国第一。湖北潜江也办起了一年一度的龙虾节，以江汉油田工人发明的油焖大虾向盱眙“小龙虾之都”的名号发起了挑战。潜江龙虾个头硕大，虾身肥厚，下重油加香料炒制之后再焖烧半小时，依然鲜嫩可口。湖北人甚至将小龙虾的“小”字略去，将其命名为“油焖大虾”，而且吃的时候直接用一只不锈钢盆端上来，将吃小龙虾变成了一件十分豪气的事情。
不过在我看来，如此肥美的小龙虾最适宜的做法莫过于清蒸。特别是夏季，正值小龙虾虾肉饱满，虾黄丰厚的时节，直接清蒸，鲜美尤胜大闸蟹。在武汉吃小龙虾，最新鲜肥美的小龙虾都被挑选出来用于清蒸。没有加任何调料的清蒸小龙虾干净清爽，只有鲜红色的外壳闪着亮亮的光。从虾头后第二节虾壳下手，一下子就能剥出饱满脆弹的虾尾，虾黄如同流油的咸鸭蛋黄一般涌出来。迫不及待地先吸一口浓郁的虾黄，舔一下虾壳里流出的鲜美汁水，再大口咀嚼脆甜的虾肉……我可以一直重复这个动作永不厌倦。遇到个头特别大的，还能从钳子里拆出一整条鲜嫩的虾鳌肉，口感和结实的虾尾完全不同，柔软多汁。一同上桌的还会有一小碟醋和辣椒油调制的蘸汁，不过鲜活的小龙虾可遇而不可求，原汁原味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
潜江小龙虾不仅覆盖了湖北人的餐桌，甚至出口到了小龙虾的原产地美国。美国人吃小龙虾的传统是由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的法国殖民者带来的，那里的大片沼泽地是小龙虾的天堂。法国后裔们将法式料理的灵感与美国的食材结合，发明了新奥尔良独具特色的卡真（Cajun）风味小龙虾。他们的吃法极为豪放，直接将一大袋活蹦乱跳的小龙虾倒入锅中，撒上一大铲用蒜、胡椒粉、红椒粉、尖辣椒粉和盐混合而成的卡真调味料，再“咕咚咕咚”倒入两瓶柠檬汁。煮出来的小龙虾和玉米、蘑菇一起直接堆在桌子上，方便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这种吃法大概再多的小龙虾也不够吃，难怪需要进口中国湖北的小龙虾来救场。路易斯安那州小龙虾农业研究协会为了调查小龙虾的需求量，干脆在官网上用大大的字写着“想吃小龙虾的请举手”。不知道他们是否看得见，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成千上万小龙虾爱好者们正举起他们的双手，伸向盘子里的一只只小龙虾：麻辣的、十三香的、油焖的、蒜香的……哦，当然还有清蒸的。
责任编辑：
